語言、魔法與殖民：《巴別塔學院》的世界

這是我讀的第二本匡靈秀的書。第一本是《黃色臉孔》。(延伸閱讀：一張不存在的黃色臉孔)

從《黃色臉孔》到《巴別塔學院》

在閱讀《黃色臉孔》時，我的感受其實不錯：情節緊湊、引人入勝，文句也精緻巧妙。但總覺得還不到令人驚艷的程度。直到讀完《巴別塔學院》，我才明白，也許並不是作者能力的問題，而是題材限制了她的發揮。

巴別塔的故事源自《聖經．創世記》：人類原本使用相同的語言，可以毫無障礙地溝通。然而，他們試圖建造一座通天高塔來彰顯自身名聲，激怒了上帝。於是，上帝變亂人類的語言，使彼此無法理解，最終分散各地，作為對人類傲慢的懲罰。小說正是在這個概念之上，發展出語言與權力緊密交織的世界。

相較於《黃色臉孔》聚焦於文學明星網紅化與文化挪用，《巴別塔學院》則融合了：魔法與語言、帝國主義與殖民、種族與階級、親情與友情、叛變與地下組織…等等元素。這些元素本身就各自迷人，而作者將它們巧妙交織，編織出一幅色彩斑斕且層次豐富的敘事圖景。

特權與罪惡感之間的身分撕裂

主角羅賓是中英混血，原本生活在中國落後的漁村中，在被英國教授父親接回英國後，獲得獎學金進入牛津學習。

學院利用這些外國學生的多語言能力來驅動魔法，進一步支撐帝國體系，甚至剝削殖民地的資源。當反抗這個制度的地下組織「赫密士會」找上羅賓，希望他成為內應時，他被迫面對一個極為艱難的抉擇。

羅賓與父親的關係，其實也映照了殖民地與母國之間的關係。既是依附，也是壓迫；既有崇敬，也充滿恨意。

正因為父親，他才能從中國偏遠的鄉村來到英國，進入頂尖學府，接觸最精深的學術與魔法；但同時，他也因為中國人的身分，持續遭受歧視與貶低，讓他對英國帝國主義產生深刻的厭惡。

羅賓清楚知道，自己在英國所享有的一切特權，都建立在剝削之上。這讓他產生強烈的愧疚感，但另一方面，他又無法輕易放棄這樣的生活與身分。這種矛盾，使他長期遊走在兩個世界之間，無法真正歸屬於任何一方。

他的掙扎，也正是整部作品最動人的核心之一。

被帝國主義連結的友情與溫柔時刻

羅賓的印度與海地同學，同樣面臨類似的處境——種族歧視、文化壓迫，以及母國遭受殖民的現實。

當他們因實習來到中國，發現英國正準備發動戰爭、強迫中國接受鴉片輸入時，印度同學對羅賓說：

英國人把我的家鄉變成一個毒品和軍事國家，再把毒品灌到你的國家，這就是這座帝國連結我們的方式。

這句話幾乎點出了整個帝國運作的殘酷本質。他們逐漸意識到，在牛津所進行的研究，不只是學術探索，更是帝國擴張的工具。而他們原本舒適的生活，其實建立在無數他人的苦難之上。

儘管主題嚴肅，小說中仍保有許多輕盈而溫暖的片段，我特別喜歡羅賓初次獨立生活的描寫。在到了牛津之後，擁有優渥的獎學金、自己的空間，以及一群能夠彼此陪伴的朋友。那些性格各異的教授與學長姊、友情、舞會、學習與考試，還有在圖書館與咖啡館度過的時光，都讓人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

書中對升級考試的描寫，也讓我產生強烈共鳴：

無數個小時的修訂改正，干擾了他處理字母和符號的能力，以及他對現實與非現實的判斷；抽象的事物變得最為重要，而燕麥粥和雞蛋這類日常維生的需求反而顯得可疑。每日的對話變得繁瑣，閒聊則令人恐懼。

那種論文改到後來「字不再是字」的感覺，實在太真實了。句子既熟悉又陌生，而時間壓力帶來的焦慮，甚至會讓人忽視生活中最基本的需求。

帝國的影子，仍未消失

雖然殖民帝國已成歷史，但以資本與全球供應鏈為核心的不平等結構，依然延續著類似的權力關係。資源如何流動、誰掌握話語權、誰被迫沉默…….這些問題，至今仍沒有真正消失。這或許也是在閱讀《巴別塔學院》之後，最值得我們反覆思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