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啖驅使苦—莫言《生死疲勞》的畜生道世界

知道莫言是鼎鼎大名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也看過改編自他的作品的電視劇《紅高粱》，但是一直沒有動力去找他的書來看，可能因為題材比較不是我感興趣的類型。

生死疲勞，從貪欲起

會想讀這本《生死疲勞》，是因為書名，因為生死疲勞一看就是佛教的用語，讓我來了興趣。後來看到作者是莫言，就特別想知道，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如何用故事來詮釋這四個字。這四個字出自《佛說八大人覺經》卷一：「第二覺知，多欲為苦，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描述眾生因為貪欲故，造作惡業，在六道中不斷經歷生死輪迴，求出無期。

驢、牛、豬、狗的荒誕人生

故事主角是大地主西門鬧，在被批鬥含冤而死之後，經歷轉世為驢、牛、豬、狗，不斷投生回到故鄉，目睹自己過往的親友、仇敵、子孫等世事的變化，從中帶出中國50年的農村變遷。因為主角身為驢、牛、豬、狗…等等畜生，所以在敘事上就必須將這些動物擬人化，帶出一種魔幻寫實的風格。故事將佛教輪迴觀、中國東北農村的發展變遷、民間的傳說融合在一起，用一種荒誕幽默的口吻道出。讓我想起甘耀明的小說，只不過一個是台灣民間傳奇，一個是中國民間故事🤣

歷史洪流中的中國農村

有人著重他描述的中國農村政策變遷，有人認為他在反應底層人民的艱辛，有人認為這是彰顯權力與人性的小說。我對於中國這一段的歷史不太熟悉，書中所描寫的土地改革、人民公社、四清運動、大煉鋼、文化大革命……等等情節，只有在以往的歷史課本裡，或是電影裡接觸過一些，大概有一些印象。不過因為這些素材有時候會有一些立場或意識形態，所以很多時候我都是看看而已，不知道可不可以完全相信😅，也比較難有什麼共鳴。

墮入畜生道的恐怖、恥辱與生存掙扎

整本書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西門鬧墮入畜生道時，在動物本能跟前世為人的記憶與意識中掙扎的部分，讓我心裡升起很大的恐怖。以他的投生為豬的這一段描述來說。一開始，他發現自己投身豬胎，是充滿厭惡、憤恨、憋屈與痛苦的。自己是一個堂堂男兒，竟然被禁錮在一個骯髒的、可憎的豬體裡。

好像要擺脫夢魘一樣我拚命掙扎著，嘴巴裡發出吱吱的聲音。我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定晴一看，發現在身體周圍，蠕動著十幾個肉團子。肉團子裡有黑，有白，有黃，有黑白相間成花。在肉團子前面，橫臥著一頭白色的母豬。……這時，雖然我還沒看到自己的形象，但我知道自己已經投胎為豬，在我面前那些顫抖著、蠕動著、吱吱亂叫的小傢伙，都是我的哥哥姊姊。，看到了他們的形象，我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形象。……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耳邊，那些令我感到恥辱的兄弟姊妹們嘴裡發出的嗞咂聲使我的腸胃攪動，欲嘔無物。我說過，我要死，我絕不能把那骯臟的豬奶子噙進嘴巴。我知道，一旦噙住畜類的奶頭，身上的人性就會喪失多半，就不可救藥地滑進畜類的深淵。只要噙住了母豬的奶頭，我就會被朱性擒獲，豬的性情，豬的愛好，豬的欲望便會隨著乳汁灌注到我的血液裡，使我成為一頭僅僅是殘存著一點人類記憶的豬，完成這次骯臟、恥辱的輪迴。

羞恥與甘美交錯—融入豬的感官世界

這一段描寫，非常有即視感，彷彿這一窩豬窩的樣貌、氣味、聲音就在眼前。但是當西門鬧的神識漸漸地融入這個豬的軀體，他的感官感受完全不同，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握住母豬的奶頭，對準我的嘴巴，輕輕地擠了幾下，一股溫熱的液體，噴到了我的唇邊，我不由地吧咂了幾下舌頭，嗚呀，上帝，想不到豬的乳汁，我的豬媽媽的乳汁，竟是如此的甜美、芳香，猶如絲綢、猶如愛情，頃刻間讓我忘記了恥辱。頃刻間改變了我對周圍環境的印象，頃刻間使我感到這横躺在碎草上為我們這一群兄弟姊妹們哺乳的豬媽媽是那樣高尚、聖潔、莊嚴、美麗，我迫不及待地將那隻奶頭搶到嘴裡，幾乎把互助的手指也噙住了。然後一股股的乳汁便濡濕了我的口腔進入我的腸胃，然後我便到力量和對於母豬媽媽的熱愛在每分每秒中增長。

莫言的文字功力很強。從情境的細微描寫，到主角情緒的轉折，文字的運用如此絲滑、精準又充滿情感。閱讀他的文字，會讓人感覺得很暢快。但是一邊讚嘆他的文字功力時，一邊又是感嘆，生存的本能及慾望要將眾生捕獲，是多麼的容易。

由畜生之苦映射人類的生存狀態

從西門鬧轉生的驢、牛、豬、狗這幾種動物的身上，可以很深刻的感受道為什麼佛經中說畜生道有「吞啖驅使苦」。

「吞啖」是動物彼此吞食、弱肉強食。動物生存靠捕食或被捕食，這是自然界的殘酷現實。驅使，是被驅趕、被役使。畜生常常被人類用來拉車、耕田、馱重物、宰殺取肉、當工具使用。因此畜生道承受兩大痛苦：弱肉強食、互相吞噬的苦（吞啖）、被人役使、被宰殺支配的苦（驅使）。不是活在恐懼中，就是活在被控制中。這不只是肉體痛苦，也是不能自主、長期恐懼與被迫的精神上的痛苦。

但這樣的苦，其實不只是西門鬧轉升為畜生之後在承受。故事中的人們，一樣也是承受著相同的心理狀態：被欲望驅動、被環境支配、缺乏選擇自由、活著只是為了吃、怕、逃。所以如果人活得只剩本能、恐懼與被操控，其實就與畜生道的狀態無異。故事中西門鬧的親人、仇人，也都一樣承受著相同的苦。

這本小說很精準的詮釋了「生死疲勞」這四個字。而且莫言的文字功力真的是沒話說，非常引人入勝，小說裡也不斷的調侃自己，非常有趣(是的，小說裡有一個窩囊的角色，就是莫言自己)。

小說是手工活兒

除了小說本身之外，這本書的前言跟後記也值得一讀。莫言在前言〈小說是手工活兒〉中提到這本書是他用了四十三天的時間，在稿紙上寫了四十三萬字所完成的。他放棄了電腦，就像裁縫扔掉了裁縫機，重新拿起針和線，總共用掉了五十枝軟毛筆，彷彿在進行一種對抗時代潮流的儀式。聽到筆尖與稿紙摩擦的聲音、看到一行行可以觸摸到的，實實在在文字跟紙，那種快感是相當實在的。不像用電腦寫作，只要一關機，就產生一種懷疑，好像什麼也沒幹！他簡直幫我把為什麼日記需要寫在日記本上，而非電腦裡的感受說出來了。

捍衛長篇小說的尊嚴：莫言的理想與藝術追求

而在後記「〈捍衛長篇小說的尊嚴中〉中，則暢述他對文學的理想。他認為是長篇小說是偉大的文體，而長度、密度和難度，是長篇小說的標誌。接著一一闡述長度展現的胸懷、密度呈現的思想，以及難在藝術上的原創性。這一篇後記的觀點好、文筆好，真的不愧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該有的胸懷、思想跟藝術性。我很喜歡他寫的這一段文字

也許會有人說，在當今這個時代，太長的小說誰人要看？其實，要看的人，再長也看；不看的人，再短也不看。長，不是影響那些優秀讀者的根本原因。當然，好是長的前提，只有長度，就像老祖母的裹腳布一樣，當然不好，但假如是一匹繡著清明上河圖那樣精美圖案的錦緞，長就是好了。長不是抻麵，不是注水，不是吹氣，不是泡沫，不是通心粉，不是燈心草，不是紙老虎，是真傢伙，是仙鶴之腿，不得不長，是不長不行的長，是必須這樣長的長。萬里長城，你為什麼這樣長？是背後壯闊的江山社稷要它這樣長。

這一本長篇小說，我讀了好久。讀到一半還分心看完了《時光邊緣的男人》(延伸閱讀：《時光邊緣的男人》— 我承認是因為班尼迪克．康柏拜區才翻開這本書)。長篇小說的波瀾壯闊，對於人物、情節綿密鋪陳與深刻描寫，的確是其他文體所不能企及的。非常推薦喜歡透過書籍沉浸在另一個世界，同時願意作為一個如莫言所說的「優秀讀者」來看長篇小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