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住，卻從來不孤單
《104歲哲代奶奶：一個人生活》（Tetsuyo Turned 104, Living on Her Own）是一部讓人又笑又哭的生活紀錄片。
石井哲代奶奶出生於1920年，年輕時是一名小學教師。電影記錄她從101歲到104歲的日常點滴。83歲那年，她送別相守半世紀的丈夫。沒有孩子的她，堅持不想麻煩別人，在親友與鄰里的照應下，繼續一個人的生活。
電影名稱「一個人生活」其實不太精準。哲代奶奶是一個人住，卻並不是一個人孤單地生活。她的身邊圍繞著許多關心她、同時也支持她獨居生活的人。她活成了家庭和社區的「團寵」，得到每個人的疼惜、敬愛與保護。
看完電影之後，我覺得哲代奶奶最值得羨慕的，不是長壽這件事，而是她把日子過得很有滋味。
在現在醫學發達的時代，要「活著」有很多方式，但是要「活得開心」，卻需要一點智慧。我最喜歡哲代奶奶身上的兩個特質，就是樂觀與感恩。
「不開朗的話要怎麼活嘛」
電影的第一幕，就是哲代奶奶住院一段時間後，終於可以回家了。
她說住院「每天就是睡覺吃飯、吃飯睡覺，像公主。跟公主沒兩樣，真是感激。看來還是要生個病，但偶爾就好。」
住院當然不會是什麼舒服的過程，事事都需要別人協助，但她卻把自己當成公主一樣，還感謝所有照顧她的人。這樣的表達，真的很有哲代奶奶的風格。
我也很喜歡看她和製作團隊之間的互動。她常常開自己玩笑，甚至拿年老這件事來講一些「地獄梗」。
製作團隊拍她去掃家族墓園，問她：「哲代奶奶也會葬在這裡嗎？」
她回答：「對，你們也能進來，裡面很寬敞。如果沒有地方葬，就來這裡吧。大家一起進去就不怕，地獄也沒什麼好怕。」
她到鎮上買衣服，看上一件比較喜歡的，價格卻貴了一倍。她說：「我都快102歲了，買一下無妨吧？」
當製作團隊說要出錢買下來送給她，她又趕緊說：「這怎麼好意思，電視台不會生氣嗎？」
生日的時候，親友送她一雙色彩鮮豔、漂亮的工作鞋，讓她到菜園工作時可以穿。她很開心，卻忍不住吐槽：「喔，你們，就是一直要我工作。你們看看，一直叫我工作。」
跟老人會的朋友們在櫻花樹下吃豐盛的賞花便當，攝影機靠近時，她不解地問：「是要拍100歲的人，把便當吃光光喔？」
給大家泡茶時，她拿出一只茶壺說：「用明治時代的茶壺泡茶給你們喝。」
切菜時，她拿出一把黑漆漆的老菜刀，說：「真找不到這種菜刀了吧，切得動啊，就算年紀大也一樣。人也是這樣喔，年紀大了，並不是不中用，就算年紀大了，也還是能做事。」
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平常，卻讓人覺得感受到一種對生命的豁達。
有人問她，為什麼可以一直這麼開朗？
她說：
「這不就是一種本事嗎？不開朗的話要怎麼活嘛。這辛苦、那辛苦，就算都得扛著解決疲勞的事，不如就往前吧。旁人看來，大概會覺得我很傻，明明那麼苦，還在那裡咯咯笑。被那樣想也沒辦法，我還是咯咯笑。再消沉也改變不了什麼。」
哲代奶奶並不是因為過著一帆風順的人生，才有這樣的性格。1920年出生的她，經歷過二次大戰的艱苦歲月，膝下無子的她，對祖先跟先生一直心懷愧疚。但同樣是一輩子，她選擇笑著過。
「很感謝，真的很有福氣」
除了樂觀，另一個她時時掛在嘴上的，就是感恩。
「很感謝，真的很有福氣，大家都把我當成寶一樣。」
「真的是很好的人生喔。不能說『以前是』，要說『現在是』，用ING進行式。」
「天還沒黑，今天就已經很好了。很感謝，才中午就已經是很好的一天。就算現在天黑也可以。」
「一覺得有很多力量在照看著，不只是自己的力量，也有身邊的人支撐我，給我力量。」
去掃墓的時候，她對祖先說：「多虧大家我才有今天，真感謝。以後也請多多保佑。雖然這樣說有點貪心，謝謝。」
直到99歲，哲代奶奶都還自己燒柴水洗澡。後來因為安全因素，才開始去日照中心，一週兩次由照服員協助洗澡。即使只是洗個澡，她也不忘說：「哎呀，真舒服！哎呀，謝謝了！」
出院回到家，喝到第一杯熱茶，她說：「好好喝！像這樣的熱茶，在醫院喝不到啊。」
我想，哲代奶奶是因為非常珍惜日常裡的每一個瞬間，所以才能時時擁有這份喜悅。
「年紀大了，並不是不中用」
我很喜歡電影裡這些看似瑣碎的生活片段。
哲代奶奶沒有把「老」當成一件只能等待別人照顧的事情。只要還做得到，她就自己做。去菜園工作、做飯、泡茶、拔草。
她並不否認自己老了，也知道身體會慢慢衰退，需要別人的幫助。但在還能做的時候，就繼續做；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就好好接受別人的照顧，再說一聲謝謝。或許真正自在的老後生活，就是這樣吧。
「我明明有化妝耶」
片中有一段，讓我看到哲代奶奶生命中另一種很深的情感。
她曾經是一名小學老師，電影裡，她參加了自己當年帶的第一個班級的同學會。當年的一年級生，這時都已經88歲了。
睽違80年再次相會，當哲代奶奶坐著車來到小學，看見昔日的學生們列隊迎接她時，感動得流下眼淚。
但她還是不忘開玩笑：「眼淚掉下來了，哎呀我明明有化妝耶。」
看到眼前這些白髮蒼蒼的老人，她又笑著說：「哇！認不出來，認不出來。我在想，這些老先生，以前是我班上的嗎？」
這一幕讓人笑著笑著，又有一點鼻酸。
「就算他不認得我，我也很開心」
而真正讓我流下眼淚的，是電影最後哲代奶奶去探望妹妹桃代的那一段。
桃代比哲代奶奶小七歲，從小在姊姊的背上長大。後來中風多年，被家人安置在安養院。從廣島前往神戶，需要四個小時的車程。
哲代奶奶一直心心念念想見妹妹一面，因為「就算他不認得我，我也很開心，也許是最後一次見面。」
電影拍攝時正值疫情期間，探視病人必須保持社交距離，中間還隔著一道隔板。
哲代奶奶只能不停地說著小時候的事情，希望妹妹能聽見她的聲音。
「我總是跟桃桃玩，我們常常一起玩。我會帶她跑很遠去玩，媽媽就會很擔心。你以前真的很愛玩啊，桃桃。以前我們會去小坡那兒採野果，我們會在小坡那兒採野果一起吃……你的曾孫也來看你了。要開心喔，下次見。」
探視時間只有十分鐘，但哲代奶奶已經滿足了。
妹妹雖然睜不開眼睛，眼珠卻在眼皮下移動著，最後還流下了眼淚。哲代奶奶相信，她已經聽到了姊姊的呼喚。
後來，她寫下了一首詩：
桃桃，在我背上長大的桃桃，你暖暖的吐息搔得我癢癢的。
好可愛，好可愛，我唯一的妹妹。
想觸碰你，想確認那份溫度。誒～誒～睜開眼睛握住我的手。
隔在我們之間的玻璃，怎麼會這麼厚，桃桃～桃桃～這聲音你聽得到嗎？欸～
在我們眼裡，眼前或許只是一位已經沒有太多反應的白髮老人；可是對哲代奶奶而言，妹妹永遠還是那個活潑可愛、曾經趴在她背上長大的桃桃。
這一段讓我淚流滿面。
讓我想起電影《星際效應》裡，庫柏從太空回來，見到已經垂垂老矣的女兒。無論年齡如何變化，在親人的心裡，那個人的樣貌，似乎永遠不會改變。
天還沒黑，今天就已經很好了
哲代奶奶今年四月剛度過106歲生日。雖然現在已經入住機構，無法繼續一個人住，但我相信，無論在哪裡生活，她都還是能在喜悅與感恩中度過每一天。
我一直想著她說的那句話：
「天還沒黑，今天就已經很好了。很感謝，才中午就已經是很好的一天。就算現在天黑也可以。」
我們常常要等到一些特別的事情發生，才覺得今天值得開心。可是哲代奶奶不一樣。她可以因為一杯熱茶、一頓便當、一雙新雨鞋，甚至只是過著日常的生活，就覺得今天很好。也許這就是她活得有滋味的秘密。
能活到一百多歲，當然是一件難得的事。但更難得的是，能像哲代奶奶一樣，珍惜眼前的人，也珍惜眼前的每一天；遇到辛苦的事情，還是咯咯地笑；受到別人的照顧，就真心說一聲謝謝。那麼無論我們活到幾歲，生命是長是短，或許也可以說，「活到現在的我，已經是很好的一生，就算現在死去也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