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這本書,無論是文風,或是作者王雅倫在作品中呈現出來性格跟觀念,文章的筆調是幽默又溫馨的,但呈現出來情感卻是細膩深情的。內容很有趣,但看著看著,又不知不覺流下眼淚。
一次人生後段的任性
這位「姊」,從小是人生勝利組,北一女、台大外文系畢業後,曾赴培育法國政治精英的巴黎政經學院留學,擁有雙碩士學位,之後就一直留在歐洲工作,還嫁了個比利時人。長年在海外工作的她,卻在年過六十,父親往生之後,決定回台灣接下父親這間位在羅東,以此維生養大孩子們的瓦斯分裝場。
這個決定,不僅讓所有瓦斯分裝場上下游廠商跟員工跌破眼鏡,也遭到身旁絕大多數同溫層的朋友們反對。因為她離開的不僅是歐洲或台北,而是她生活的舒適圈。
在這裡,她不是原本年屆退休的職場老手、業界菁英。在「瓦斯界」她什麼都不會、什麼人都不認識,甚至剛開始每次從台北開下去羅東,都會在墓仔埔間迷路。但也因此,她沒有任何包袱,帶著歸零的心態重新開始。
那些沒被探索過的人生選項
如作者所說「考試成績決定了我們的人生選項,定位了我們被待價而沽的社會條碼。」越是人生勝利組的人,似乎越容易被侷限在社會所共識的,最好人生的路徑。沒有機會去探索其他不同的選項。或許這也是到了這個年紀,讓她難得有的任性一次的機會。
作者提到一位建築師朋友,在紐約著名的建築師事務所任職,一次相聚喝咖啡時,談到他退休之後的人生計劃時,滿臉愁容。大家問怎麼回事?他說:「因為……我都要退休了,可是我還是不知道,我長大要做什麼?」大家一聽到都笑歪了,但緊接著而來的,是一陣沉默,大家各自陷入沉思。
所以回頭看她接手瓦斯分裝場的決定,何嘗不是讓自己在人生到了後段,放手去探索不同的生活?
那些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們
在她真正接手後,各種令人傻眼的狀況紛至沓來。有欠債的員工,被法院判決強制扣薪,卻還天天跟她借錢。有欠錢不還的黑道客戶,還厚臉皮的繼續來灌瓦斯。也有跟她一樣在陽盛陰衰的瓦斯界走闖,年輕貌美的女老闆….。她發現,努力工作、欠錢要還,這些以前走闖社會的邏輯、原則或人情世故,在這裡可能不管用。從作者與形形色色人物互動當中,我們跟著作者,彷彿進入一個不同的世界。雖然不按牌理出牌到讓人冒火,但是卻又有另一種草根又生猛的人情味。
她開始可以理解爸爸過去在除夕夜也不休息,在分裝場過年的心情。理解爸爸為什麼不跟客戶催繳貨款,為什麼不解雇員工的決定。爸爸不在了,她透過重新過一次爸爸的生活,更了解爸爸。
當然,她也從別人的口中,看見以前所不知道的爸爸。
「做不下去就不要勉強」
話不多的長者「大仔」,是分裝場長年合作的客戶。他知道老闆的女兒從國外回來接手了分裝場。他知道她賠錢、知道她在打官司、知道她被黑道威脅。但是他沒有下指導棋、沒有勸退。他只說
「做不下去就不要勉強」
作者不懂,這是鼓勵她繼續做,還是勸說她放棄。大仔常常坐上幾分鐘,一句話也不說。作者也學著從找不到話說,到不急著找話說,到不用找話說。
但慢慢的,也從大仔那裏,一點一滴知道了爸爸的樣貌。
「妳爸爸以前就是擺爛」
「妳爸爸說他喝這個中藥酒,冬天都不會感冒。」
「妳爸爸剛來羅東的時候,有夠幸苦。那時候他也莫知做不做得下去,有時候晚上很煩,一個人帶著酒來找我。我們都時候攏嘛啉米酒。啉米酒配土豆,兩人啉整晚」
到後來,大仔不再說「做不下去就不要勉強」。因為他知道,這個女孩子可以做下去。
我好喜歡這種不用過多言語的忘年之交,這種彷彿透過爸爸的好友,也跟爸爸也一起相處的感覺。
要這樣的生離死別,才能讓我們相遇
我最感動的,是作者在反思自己接下瓦斯場的理由時,對爸爸深情的告白。
不為賺錢、不租不賣,因為捨不得。
但是這裡沒有任何甜蜜快樂的回憶,對瓦斯分裝一竅不通,對客戶毫無了解,對羅東陌生無感,到底捨不得什麼?
爸爸……
我捨不得的不是瓦斯廠。熟悉又陌生的瓦斯廠就像爸爸,一個相處了一輩子的陌生人。要等他走了,離開了,我才開始認識他、靠近他,我才敢走進他的世界。
要這樣的生離死別,才能讓我們認識相遇。
守著這個廠,守住爸爸在這個世界上,孤獨闖蕩了一輩子,拚了命留下的人生足跡,他耕耘了一輩子的一方角落。這是我唯一能替他做的。
這一段我真的看哭了。
爸爸不在了,卻又無處不在
在這本書中,爸爸已經不在了,但是爸爸卻又無處不在。
爸爸,在多數人的生命中,也都是這樣的一個存在吧。既熟悉又陌生的、既嚴肅又內斂的。即便天天相處,但可能說不上幾句話。即便對他再關心,那些話語也不好意思說出口。即便有光明正大的父親節可以示愛,卻總是在這一天覺得尷尬。
或許很多父親也都是這樣吧。不擅長表達愛,也不習慣談自己的人生。那些辛苦、委屈、孤單,總是藏在沉默裡。我們小的時候看不懂,長大後又來不及問。
所以有時候,我們並不是在父親還活著的時候認識他,而是在他離開之後,才慢慢從別人口中、從他留下來的生活痕跡裡,一點一滴重新拼湊出他的樣子。
《姐在羅東賣瓦斯》最動人的地方,也許不只是「一個人生勝利組回鄉接手瓦斯場」的故事,而是有人願意在生命後半段,重新走進父親走過的人生。
原來有些愛,並不是說出口的。
而是願意替他守住,那個他曾經孤獨拚命過的一方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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