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 我們大多數人,都生活在「預設值」中

by hedgeh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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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後的台灣,會是什麼模樣?

你想像過,五十年後的台灣嗎?

《胡言》的故事,發生在未來的一座島嶼。原本由花國政權統治全島,後來南部興起的島黨取得獨立,島嶼從此分裂成兩個國家。分裂之後,兩國各自改革,改地名,也改寫歷史。

島國認為花國只是對岸大國的傀儡政權,意圖消滅花語及意音文字,因此將英語與島語列為官方語言。原本在花國受到打壓的島語,反而成為主流。那些不希望把意音文字視為敵人,希望保存各式不同書寫系統的溫和派人士,卻被貼上「阻礙進度、反國際」的標籤,受到抨擊。

更有意思的是,同一段歷史,在兩國也有完全不同的說法。島國認為威權惡勢力佔領北部,驅逐惡勢力才能恢復島嶼完整;花國則認為南方是偽政權,打敗它、完成統一才是美好的結局。

這樣的設定看似荒謬,卻又極為熟悉。台灣常見的天龍國、苗栗國、花蓮王等網路梗,在《胡言》裡被推得更遠:如果現在不同的政治立場一路走向極端,最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看完之後,我不覺得這是一種預言,比較像是一個提醒。同一件事,站的位置不同,就可能得到完全相反的答案。許多看似對立的立場,背後甚至有著相似的邏輯。受害者也可能成為加害者,而「政治正確」的壓力,換了一個方向之後,依然存在。

我們大多數人,都是「預設值」

書裡的主角,有跨性別者、同性戀、聽障者、原住民……談的也不只是政治與族群,而是性別、語言、身分,以及我們如何看待和自己不同的人。

作者把這些敏感議題放進角色的對話裡,慢慢說出自己的觀點。

談到語言,他說,語言沒有優劣高低。一個語言不該被消滅,只因為它是一個語言;就像一個人不該被殺害,只因為他是一個人。

所以,我們何必去比較一種語言是不是比較古雅、比較正統、比較本土、比較政治正確?

書中還寫到,一群名校資優班高中生到原住民部落教英文,嘴上說的是公益、偏鄉服務,自以為是在回饋社會,卻藏不住其中的優越感。這裡面不只是城鄉之間的預設位階,也包括族群與語言的位階。

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敘事,在作者犀利的審視下,突然顯得如此諷刺。

因為我們大多數人,都生活在「預設值」裡。

漢人世界觀的預設值、異性戀的預設值、聽人的預設值。當自己就是那個「正常」的多數時,很自然感受不到少數者所面對的不公平。直到身邊出現與預設值不同的人,我們才有機會發現,原來每個人看待世界的方式,可以如此不同。

語言,最後也會離我們而去

我特別有感的是書裡談到語言的部分。

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它保存歷史、傳遞情感,也承載一個社群的生活方式與集體記憶。它甚至影響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我們很自然就能意會,故事中的花語是現在所說的國語,島語是台語;「花」就是「華」,「島」與「台」都是以ㄉ(或說是t)為聲母。這些轉換,幾乎不用思考。

小時候家裡有阿公阿嬤,全家吃飯聊天,自然說的是台語。在學校慣用國語的我們這一代,從小跟長輩看歌仔戲、布袋戲,聽得懂台語,卻不一定說得好。自己講起來卡卡的,還曾被爸爸笑說聽起「著著」(發音為 tiâu-tiâu,轉成國音類似「ㄉ一ㄠ ㄉ一ㄠˋ」)。

後來阿公阿嬤走了,哥哥的小孩也出生了。這一代的孩子有了母語課,台語卻已經不是生活中的語言,而成了課堂裡的一門學問。

有一陣子,我甚至刻意觀察爸媽平常到底用台語還是國語交談,才驚訝地發現,他們彼此之間仍然說台語;跟我說話時,卻改成了國語。除非我先用台語,他們才會跟著用台語回答。

我想,隨著父母慢慢老去,我也會漸漸失去可以說台語的對象。那個曾經如此自然存在的語言,也可能就這樣一點一點離我而去。

差異消失,真的是最完美的世界嗎?

書的最後,出現了一個理想的城邦。那裡的人們不再有性別、族群的差異,全人類使用同一種語言。他們認為古人很可憐,因為曾經把人類分成不同種族、階級、教育背景,也因為語言與文化的不同而彼此敵視、傷害、奴役甚至虐殺。

可是,這樣的世界真的是人類最完美的狀態嗎?

我們可以希望人與人之間少一點歧視,多一點尊重;卻不必因此消滅彼此的差異。語言可以不同,性別可以不同,族群可以不同,文化也可以不同。重要的是,當我們發現自己正站在「預設值」的位置時,願不願意去理解,另一個人為什麼會有不同的感受。

也許,台灣迷人的地方,正是這些複雜、矛盾,甚至有些混亂的存在。而我們要做的,不一定是把所有不同的人變得一樣,而是學著欣賞那些不同於自己的、美好的存在。


如果你對語言與殖民的主題有興趣,也可以看看這篇 語言、魔法與殖民:《巴別塔學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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